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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+戒烟+陆鹏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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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大发快3 时间:2019-03-14 22:41 阅读:次    作品点评
文/陆鹏飞
 
1
 
在安葬完妻子之后,L先生还是在墓碑前静立了半个小时,而后才步行回家。由于除他以外没有第二个人参加葬礼(之前他和妻子都没有流露出要通知亲朋的意愿,因为人数是在不多,而他们居住的又相当偏远),故而他走得很慢。
 
他半途走进的一家咖啡店,不久又出来。原因是店里正播放的音乐——极轻快的音乐——他认为这当然是一种冒犯——“他们怎么可以忍受泛滥成灾的音乐?”他这样想时,已经忘了他之妻子的刚刚离世。出于应有的内疚,他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,继续走路,迫使自己陷入一种孤独的悲苦之中。还好这是一个阴冷的冬日。
 
如何度过妻子不在身边的日子呢?在回家的路上,他一直提醒自己去思索这个问题。虽然他说过,“如果你先走了,那我也会马上来找你,当然得过两天,等安顿好你之后,当然你不会比我先走的。”——这大概是他在二十年前说的话。那段日子他正忍受着结核病带来的苦痛。他抽烟抽得很凶,乃至于常常相信尼古丁和焦糖已经早早成为他自身构造的一部分。当然他也尝试过戒烟(完全是出于道德),自然也都以失败告终了。在患病之前的日子里,晚上睡觉前他总要沐浴两次,牙也要刷两次。他感到这种做法确实可以涤净积聚在身上的烟草味,这样他就可以比较自然地向他的妻子表达爱意了,没有后顾之忧。但这种幻境在那个阴沉的早上被打破了。
 
那天他同样迈着这样缓慢的步幅往家里走,心绪可能比现在要复杂得多。尽管医生说结核病已经不再那么蛮不讲理,是很有治愈的可能的,可是L先生马上想到自己经年不愈的鼻炎——“医治结核病的医生和医治鼻炎的医生一样,也是有局限的。”但真正令他对生活感到无奈的并不是收到的那份骇人听闻的诊断书(当然这同样发生在那个早晨),真正让他觉得羞愧的是仍然是自己身上的经年难褪的烟草味。他艰难地攀爬楼梯,并想着该怎样向妻子解释这种病症的危害呢,或许应该说,怎样一番脉脉地引述才能从妻子那里得到更多的安慰。如果她说:“也没什么了不得”那样的话他会很高兴的,会比任何时候都要高兴,当然啦,他是不会这么做的。连最俗套的电影桥段不是也反对这种自私的做法吗?“这么想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。”
 
他推开房门,发现妻子不在家,他忘了礼拜天她会去花店看花。然后他走向卧室,竟被自卧室门框中漫溢出的陈年烟味困厄住,氤氤氲氲,梦魇一样开始缠绕他。像腐烂的苹果,且愈是经久气味愈是浓浊。这表示他先前日均洗两次澡,刷两次牙是不够的。那是否应该洗更多次澡,刷更多次牙呢?于是,那天晚上,L先生只洗了一次澡,而且由于这个原因他没有和妻子做爱,妻子问他为什么,原因是显而易见的嘛——“结核病使我嗅觉灵敏。”他这样讲,过了一刻,又说:“我总觉得自己会死得很早。”由于有了这样的信心,他每日仍旧肆无忌惮地抽烟。
 
但实际情况是,妻子比她早走(他本以为她会活到一百岁),这并不使他伤心,他想:“反正我也差不多了。”因此他说:“我要过两天才来。”那时他哽咽了,“……我无法忍受你不在身旁时的孤独。”这句话让他觉得自己年轻了五十岁。不过,他必须得正视一个奇怪的事实——就在他忙着为妻子料理后事的几天内,他的身体状况却出现了明显地转好,让他几乎就要相信“我将活到一百岁”这样一句可怕的谶言。这样想当然很对不起妻子,可他也不得不承认,他对妻子的承诺已经无法实现了。现在已是妻子离世后的第四天,怯懦让他无法过两天就去看她,这个约定兴许得延期二十年。
 
令他沮丧的是,第二句话确实应验了。他确实无法忍受她不在身边时的孤独。L先生后悔了,但已经太晚了,他再也没有可能自行了结了。
 
“我该怎么办?”当再一次踏进卧室时,他如是问自己。烟草味更加浓了。
 
2.
 
他先是走到洗浴室里取来抹布,拭净蒙尘的书台,然后坐下来,写一封信,更确切地说,一封情书。为了让自己进入少年时代那个热忱的状态,他打开音响,要播放一首许多年以前人们在思念爱人时常听的音乐,音量调得很低。然后坐下来,继续写那封信,那封情书。不过音乐似乎并未使他更加热情洋溢,反倒令他心烦,他坚持把这封信写完是因为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种说法,即自己已经老眼昏花到了对真挚感情没有丝毫耐心的年纪。他读了两遍,果然,依旧真挚,依旧忠诚,他很自然地吻了它一下,用胶水封上。他本想该流几滴眼泪的(他确实很想哭),但还是忍住了,他清楚地记得自己以前写情书的时候可没有哭过。之后,他走向衣柜,取出妻子叠放在最底层的一套他青年时候穿过的运动服,他曾多次要求妻子将它扔掉或者赠给邻居的远方侄儿——“它也许并不喜欢你隔三岔五地喂它吃樟脑球?”
 
“头发要染吗,老先生。”理发店里年轻的店员问他,“这个年纪很少见这么浓密的头发。”
 
“不了,修短点就行。”他说,“头发嘛,嗯……对之我很得意。”过一会儿,又说,“顺带把胡子也刮了吧。”
 
从理发店出来后,他又在商店的落地窗前打量着自己,自管自笑道:“说出来像个笑话,不过这么看来,人确实能够长生不老嘛。”
 
他很高兴地走进鞋店,买一双年轻时常穿的那种品牌的运动鞋,把皮鞋扔掉,这样看起来与着装搭配些。
 
又走进背包店,要买一个双肩的黑颜色的书包。
 
——“孙子升学了吗?”年轻的女侍问他,
 
“是的。”他说着,笑了笑,
 
“这个吧。”
 
“就这个吧。”他很爽快地接收了。
 
最后,他到书店,挑了三本书,都是精装本的厚书,把那封信从提包里取出,夹进其中一本,塞进书包里。这样让他觉得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。
 
3.
 
他走在一条泥泞的小道上,沿途经过菜市场,半完成的楼建和有许多年纪与他相仿的老人发着呆看天的巷子,他们都愕然地望向他,而他斜挎着背包,目不斜视地打他们眼风尖走过,无私无畏,竭力要回到一种较之路旁的青砖还要更加古早的状态。当然,要返回那种心境是特其困难的,为了慢慢孕育出那时偷偷递塞情信时的激动状态,L先生不住回味着自己少年时代的种种心绪和遭遇,更重要的一点,他想起自己当时还不会抽烟,“我是很晚才学会抽烟的”。想着,他顺手把烟和打火机扔掉了。不过,事实证明这是多劳的,他发现根本不需要这么做,因为在走到那栋六层旧建的楼梯口时,心脏的跳动已经快要超脱他那个年纪的的负荷——“我会发心脏病的。”他颤栗着,双腿发抖,可未来得及缓和心跳,右脚已经在戚惶不安中踏上第一层的楼阶,并且,步速越来越快,每一步都跨过三级台阶。到了那扇紧掩着的髹红漆的铁门前,他取出信,塞进斜挂在墙上的那方书本大小的落漆信箱里,俄而,倚在墙上喘了好几口粗气后,快速地揿了几下门铃,奋力冲下楼去。
 
那栋楼房已甚老旧,斑驳的墙渍显示出已经许久没人料理的状况,显然也没有多少住户留下来了。可他的妻子以前就住在这里,学生时代的每个假期,他不知要从这里走过多少次。踩着单车时,他会轻微地将头仰起,希望看到那扇窗前有她期盼的面容。
 
出了楼梯口,奔向那道少年时期谙熟的逃跑路线。跑了一半他就跑不动了,他觉得自己当年计划的这条路线完全不合理,不应该忽略了七十岁时的自己和十七岁时的自己完全是两个人,如果当年能意识到这一点的话,那么这个逃跑的路线就得改道,得改到一条更隐蔽,人烟更少的巷子里。“妈的,可是我当年是长跑冠军啊。”他扶着腰大口喘气,好长一段时间,两耳嗡鸣。“但是,跑得慢那又怎样呢?反正她也没有追着要打你,当年没有,现在更不会有了。”从前他每个周末来到她家楼下,要给她递一封信,送一本书,或者就装作不认识地看着她走路,但从没有看见过她,很像现在这样。想着想着,他又跑了起来,想象着妻子年轻时候的安静相貌,泪水在风中流动。
 
自那天起,L先生每天都往那个旧信箱里塞一封信,他要求信的内容尽量精炼,信封的规格尽量小巧。而且,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,他把烟戒掉了,但他自己竟毫无察觉,所以当老朋友提到这点时,他很本能的愣了一愣,笑一笑,说:“是呀,也没什么了不得嘛。”说完,接过朋友递来的烟,很熟稔地抽了起来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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